在他看来，信仰包含了几个基本要素：第一，人以什么作为生命的源头与归宿，也就是要讨论生命从何处来向何处去的终极问题；第二，信仰是神圣的，即信仰表明的是“人和神”之间的崇拜关系，以及由此生发的公共精神纯洁性，不能有任何私人利益介入其中，否则既不神又不圣；第三，信仰一定与至善有关，即信仰神是为了朝向与崇拜神圣的至善，从而获得至善之光的照耀，用于指导自己的灵命修行，并在生活中辨别善恶，择善从之，为人生命中的行为导向。
“我理解的信仰，就是将自己的生命与所崇拜的神圣源头相连接的信心，籍着这种神圣的信心，使自我的生命获得一种皈依后内在的宁静祥和并喜乐的状态。籍着这种信心，能够神圣地获得自我生命处置中的自我激励、自我规约与自我坚定，而不管生命中所面对的邻居如何行动，不管生命中所处的环境如何恶劣。”何道峰老师如是说。
陈浩武老师则将自己对信仰的判断凝练为两句话：“信是价值的确认，仰是灵魂的皈依。”
他认为，信仰是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首先要对生命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有一个判断，然后在这个判断确认的基础上，把灵魂交托给自己完成了价值判断的神，完成灵魂的皈依。
与此同时，他提出，要谈论信仰话题，就要在承认有一个此岸的现象世界外，也承认有一个彼岸的灵魂世界，而这种世界观恰恰是中国人比较缺乏的，因为大多数中国人比较关心的是物质世界和现象世界。
陈浩武老师还结合中国市场经济的发展指出，如果没有精神信仰的支撑，如果没有对追求金钱不择手段行为的道德抑制，市场经济也会演变成为“丛林法则”，导致社会分配的不公、巨大的贫富差别、生存环境的极度破坏还有尔虞我诈等。他举食品安全问题为例说，食品安全问题本身绝对不是食品问题，而是人心问题、人的精神信仰问题。“
“因为精神信仰有个很重要的作用，就是它使人有敬畏心，信仰让人们在此岸求善，去做有底线的事情，不去坑害别人，因为这种此岸的求善行为，使你在死后接受灵魂审判时不会受到惩罚。精神信仰构成人的行为底线，构成了普遍的求善意志。”他如是说。
信仰与人类文明的发展有什么关系？
何道峰老师提出，正是不一样的信仰，才创造了大为迥异的社会结构与制度安排，从而创造了不一样的文明范型。基于此，他把人人类信仰以及由这些信仰创造的文明区分为四种：
第一种是信仰万物有灵，这样的信仰构建易于构建部落社会，在这样的社群中，人的价值判断的公共标准较低，容易堕入巫术与迷信，使人愚昧而迷盲；
第二种是对人的偶像崇拜，这种崇拜容易构建起一个专制奴役社会，鼓励人们相互揭发与残杀，使被崇拜物获得伪善的桂冠与奴役人们的力量；
第三种是多神崇拜信仰，这种信仰可能构建民主与多元包容的社会结构，也有可能形成信仰世俗化与拜金主义的社会建构，要依其宗教组织化及其具象的戒律仪典之范型而定；
第四种是与最高的神圣源头相连的信仰，这种信仰是现代文明信念的来源与基础。但在现实中并不是宣称信仰最高的神圣源头，就一定能够成为一个现代文明的信仰体系。因为在“信仰宗教化”的过程中，有些宗教组织通过扩释经典、严苛戒典、神秘仪典并极端化而将信仰异化成奴役信徒的工具。
何道峰老师认为，现代文明与信仰之间是有深刻关联的。现代化文明最根本的信仰基础就在于人生而具有与神圣源头相连接的“平等自由权”，为了保护此种人人皆有的“平等自由权”，人们需要去构建一个公平的社会制度，以及一个纠正破坏者违规者从而使正义能够回归的监察审判系统，使每一个人都可以在这样的社会建构中努力奋斗，追求梦想，同时成功之人对天下的苦难不熟视无睹地予以关怀。
他提出，中国在唐朝达到了中华精神文明的巅峰，跟佛教信仰的传入和在中华大地上的传播高度相关联。
而陈浩武老师分享说，他在写《从轴心时代到现代文明》一书的过程中发现一个现象，那就是，人类文明史几乎就是一部宗教史，如果离开了宗教，离开了信仰这个话题来谈文明，几乎无话可谈。 他认为，信仰对个人来讲在两个维度上特别有意义，其一是它确定了人生命的价值，其二是它赋予了人生命的意义；而对于社会来讲，信仰提供了一种社会秩序和全社会普遍的向善意志。
他说：“从整个社会的角度来讲，如果每个人都有信仰，每个人行为都有底线，每个人都有对于彼岸的敬畏，那么每个人都会在向善这个方面去做出他最大的努力。”
不信神的人，也能向善吗？
在评议环节，资先生提出，有神和无神、有信仰和无信仰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不能混为一谈，她自己是一个无神论者，但是自认为是一个非常向善的人，也有自己的信仰，那就是真善美。她说：“人的追求除了物质之外，必须还要有精神的追求。”
关于支撑不同文明的信仰，资先生认为其精华的同要大于异。她说，人从出生以来就具有向善与向恶两种可能，关键看后天发展往哪个方向走。构成人类文明的主要哲学、宗教的初心都是希望人把善的一面给发展出来。
她提出，作为一个读了点书的人、所谓的“社会精英”，应该有超越自己利益、超越现实的精神追求，即对冯友兰先生提出的在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之上的“天人境界”的追求，对社会有责任感，而不是有了学问、有了知识之后做更加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在这个天人境界之中，资先生认为，基督教、儒家学说等不同的信仰是相通的，也就是要超越自我，要止于至善。
与此同时，资先生强调信仰也需要理性与智慧，因为信仰也可能信仰恶的东西，例如日本军国主义时代的“神风队”在恶的信仰的驱使下用自己的飞机撞击敌人的舰艇，那是很可怕的。 她认为，贯穿求真求善的主要精神应该是人道主义，要以人为本，以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为本，而不能以所谓的“国家”或抽象的“集体”的名义残害个体生命。
何道峰老师赞成，不能说没有信仰的人就没有善。此外，他也赞成资先生讲的，人类文明中不管哪种文明，信仰之间都有很多的共同点，共同点就是人与人相处的良知。但是，他把这种人与人相处的良知归纳为 “人的应该”，即同一文化共同体中多数人对少数人的道德约束。但不能怱视不同文明下这种“人的应该”即“良知”的巨大差别，譬如在伊朗社群生活中所感受的“良知”和在以色列社群生活中感受到的“良知”就是如此的不同。那只能到神圣信仰中去寻找 “人的应当”，从而使人在生命低潮缺乏动力时获得激励，在生命辉煌显赫时获得规约，在生命经历各种击打考验时获得坚定，始终保持个体生命与所崇拜的神圣源头的紧密联系，从而让生命活出非凡的意义。
关于为什么有些信仰也会在具体化的过程中变得很邪恶的问题，何道峰老师对信仰和宗教进行了区分。他说：“信仰是一个人与神圣源头建立的理性认知与激情皈依，宗教则是具有共同信仰的人在一起过团契生活，它是一种信仰实践。这种团契生活就需要解释经典、制定戒律、建立宗教组织并形成宗教仪典。由于人的有限性，就会在这个过程中拉帮结派，扭曲信仰，甚至可能走向邪恶。有些宗教常常在这个过程中将神圣源头的公共精神阉割掉，只剩下一些荒唐的戒律与仪典，于是狂热信众的原初信仰就跌进了‘迷信’的尘埃。”
在对评议的回应中，陈浩武老师也认同资先生所说的人的求善意志不以信仰抽象的人格神为前提。但是， 他虽然也承认儒家亦强调人的向善意志，但认为那是一种伦理而非一种信仰。他认为，严格意义上的信仰必须有两个前提条件，一个是要有超验维度，要有精神彼岸；二是要有一个抽象的人格神存在，而这恰是儒家缺乏的。 此外，他也赞同，只有人而非政权意志成为目的，只有理性精神成为社会的主流价值，信仰才是正常的。
如何寻求信仰？
诚如何道峰老师所说，“生命之路不可能总是阳光明媚春意盎然，只有信仰才能帮你度过你生命中各种宕荡起伏的曲线，让你高潮的时候怀有神圣的谦卑，而不变成一个奴役者，让你低潮的时候还有信心的神圣来源，保持从容，面对命运千百次击打的时候，你还能够坚定，坚持信仰完满生命，直至从容欣喜地迎接死亡。”
但是，如何寻求信仰呢？
何道峰老师认为，寻求信仰的路径因人而异，但都同时需要理性和激情。
需要理性，说的是需要辨别什么样的信仰经得住逻辑理性的辨析推敲。他说：“信仰体系是有很多差别的。理性地去辨析其神学理性，更要关注它在宗教化的过程中是否割断了信徒与神圣源头的紧密联系。”
需要激情，说的是寻找信仰需要激情的生发与内心的感动。“ 就是说这种信仰能不能给你带来一种神圣的激情体验。比如古希腊苏格拉底之死会激发一种激情体验，中国的方孝孺之死会激发一种激情体验，日本的天利休之死会激发一种激情体验，耶稣之死会激发一种激情体验。哪种激情会与你的灵性生命相结合？让你产生皈依神圣源头的激情？产生生命内在价值观逻辑觉醒的力量？使你安宁喜悦？并能源源不断地生发神圣的内在的自我激励、自我规约与自我坚定，以应对这个令人困惑的世界和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
陈浩武老师指出，对中国人来讲，确立信仰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情，这与中国人把眼光多放在人的当下、多看到的是现实的现象世界而非彼岸的超越世界有关。
他也分享了自己的信仰之路。他说自己从一名“红卫兵”“老三届知识青年”“工农兵大学生”走向成为一名信仰者的道路主要是受到两个事情的影响。一个是社会变革并没有按照他们那代人期待的路径去发展，即中产阶级成为社会主体的橄榄型社会没有出现，反而是社会的贫富差距进一步拉大，这种现象使他对“轴心文明国家的现代化转型”发生了更深刻的思考。另一个是柏格理在石门坎将信仰和现代教育这两个元素同时加入到乡村建设中，取得了典范性的成效，这一虽小但具有足够样本意义的案例使他意识到并相信信仰可以成为一个改变社会的力量。
他说：“从个体生命来讲，现在需要灵魂救赎，从整个社会和民族的命运来讲，现在需要建立公共精神。”
在回答听众提问时，资先生再次强调，如果连追求真实的精神都没有，就谈不到信仰，也谈不到追求善。她说：“我还是觉得做一个诚实的人，有一定的底线，不要自己欺骗自己，这是最重要的。”
在活动的最后，主持人杨子云老师结合自己的生命体验总结说：
“我们常常被提醒要安顿我们肉体的生命，却忘记了要安顿我们灵魂的生命。似乎是生命到了某一个时刻，才意识到我们还有灵的需求、有信仰的需求。我们每个人其实很缺乏一门信仰功课的学习和训练。我们从小学科学、学知识、学文化，人到中年忙于练瑜伽健身、减肥或是断食种种，努力让我们肉体能够变得更加的健康，但是我们对探寻信仰的训练是缺乏的，对灵魂健康的学习和训练是没有的。希望今天参与这个讨论的朋友们，可以一块开启这样一门功课：探寻信仰的学习与训练。感谢今天有机会与这样几位前辈一块交流，感谢朋友们的参与。”
笔谈预告
在活动结束后，资先生言犹未尽，又以文字的形式补充阐述了她关于信仰的观点。
她首先重申，由于是无神论者，她所理解的信仰包括有神和无神，并且着重其同质的一面。她说，“不论何者，一般说来，宗教、学说、主义、哲学，创立者都是意图解脱人世的苦难，引导人向善，造福人类，但是在现实中往往有人以某种信仰之名作恶。”基于此，她提出，信仰促使人向善是有条件的，具体来说需要至少具备3个条件，分别是“自由”“行善与理性”和“与权力分隔开”。
对于资先生补充提出的观点，何道峰先生决定也以文字的形式作进一步回应。下周，爱德传一基金将发出资先生和何道峰先生的笔谈内容，敬请关注。
关于“传一对话”
传一对话由爱德基金会传一慈善文化基金（简称，爱德传一基金）发起，旨在筑造一个融专注倾听与真诚对话、问题探讨与生命思索为一体的思想交流平台， 以追求知行并进、知行合一的公益行动者为主要受众，致力于服务他们的高层次精神文化追求。
第一季传一对话以中国扶贫基金会前执行会长何道峰先生新书《人的应当：三千年人类思想简史》的出版为契机，策划一系列共 6 期的线上对话，并从 8 月20日起每两周举办一期（国庆假期延一期），每期邀请不同嘉宾进行主持、对谈和评议。
值班编辑 / 刘也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