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笛飞声煞费苦心让十二凤带来的,是一套大红色的云纹团花锦衣,外衫做成了坎肩设计,边缘滚着茸茸的白狐毛,一根杂色也无,极为鲜亮

​​ 笛飞声煞费苦心让十二凤带来的,是一套大红色的云纹团花锦衣,外衫做成了坎肩设计,边缘滚着茸茸的白狐毛,一根杂色也无,极为鲜亮可爱。因着是冬天的缘故,又搭了件织锦斗篷,看起来既轻便又保暖。

李相夷眼睛有些发直,这衣裳倒不是不好看,做工无可挑剔,花纹样式也是他素日里喜欢的款。只是他可以预见到自己穿上会是个什么样子——可不就和年画上的人一样吗?未免太过喜庆和隆重了吧!

他有点吃不准笛飞声是什么意思,便有点心不在焉。勉强听十二凤对完账,送走了她们,这才一整个端起了盛着衣服的托盘,向着后院走去。

笛飞声早在十二凤敲门的时候就以自己浑身是汗为由躲懒跑了,此刻正舒舒服服地浸在温泉里泡着,丢下李相夷一个人辛苦。少年心里陡然升起一点不平衡,气呼呼地转过屏风,却看到他已经从池子里上来了,正躺在池边的美人榻上悠闲小憩。

这幅岁月静好的样子实在令李相夷从心里生出一点怨气,于是他放重了脚步,踢踢踏踏地走到了男人面前,没好气道:“往里头点!”

笛飞声睁眼看他,很识趣地挪了挪身体,给他留出了一个位置。李相夷看着美人榻上优哉游哉的人,气不打一处来,怒道:“笛盟主好会躲懒,自己在这舒舒服服的躺着,把一年的账目都丢给我!这儿到底是金鸳盟还是四顾门!”

男人抬起一只胳膊枕在脑后,气定神闲道:“我没带外衫进来,若是只穿里衣出去,你愿意?”

李相夷不说话了,恨恨地瞪着他。笛飞声不愧被称为江湖第一大魔头,在“我马上要挠你了”的目光中毫无惧色,甚至还迎头而上,“至于账目嘛,我的就是你的。李门主照管自己的产业,也不算委屈吧。”

李相夷哐地一声将木质托盘摔在了旁边的矮桌上,半天没想到好主意反驳,只好指着衣服上的毛茸茸问道:“解释。”

男人偏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锦衣华袍,并没起来,口中笑道:“这不挺好的吗?解释什么?”

他这幅理所应当的样子,倒叫李相夷有点无所适从了。少年揪了揪镶边的狐毛,支支吾吾道:“你不觉得这、这衣服式样太隆重了吗?”

笛飞声了然地哦了一声,挑一挑眉揶揄道:“不是最喜欢招摇吗?”

“喂!”,李相夷有点被惹毛了,顾不得和他兜圈子,叉着腰大声道:“这不是招不招摇的事,毕竟是江湖中人,行为上可以夸张些,但也没必要打扮的和新郎官似的吧!”

笛飞声恍然大悟:“哦,你想到哪去了。这么想嫁进金鸳盟啊?”

李相夷涨红了脸,怒道:“谁、谁想……”

笛飞声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手臂一展,揽着少年的细腰将他拖上了软塌,在他耳边笑道:“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年前不方便。若是年后你还愿意的话,笛飞声……会很高兴的。”

李相夷切了一声,在男人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自己窝了起来,闷声评价道:“很怪。”

笛飞声没听清,问道:“什么?”

怀里人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是笛飞声会高兴,不是你会高兴,听起来就好像你不是笛飞声似的。”

男人被这一连串绕口令似的话说的有点晕,反映了一会才笑了起来,声音震得李相夷的耳朵嗡嗡作响,“我当然是笛飞声。”

“哦”,李相夷似乎不想再纠结这件事了,阖着眼睛陷入了久久的沉默。正当笛飞声以为他睡着了,想要抱他回屋去时,少年却突然开口,瓮声瓮气地问道:“为什么年前不方便?”

笛飞声疑惑地啊了一声,见怀里人睁圆了一双猫似的眼睛仰头看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要过年了,金鸳盟的人不齐整。三王和无颜虽然不必返乡,但十二凤个个都出身不俗,总不能过年不放人家回去吧?”

李相夷这才心服口服地哦了一声,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这倒是,况且若是操办婚……咳,确实少不了十二位护法。”

“正是这个原因”,笛飞声伸手捋了捋少年的头发,“更何况这几日我们也有事要做。”

李相夷眨了眨眼:“你说明天啊?先前就想问来着,我们要去哪啊?”

笛飞声搁在他后脑的手顿了顿,“朴锄山”。

少年挣扎着坐起,惊诧道:“去那做什么?我可听说那里聚集了一群土夫子,四处挖坟掘墓,那个什么……黄泉十四盗好像就在那附近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李相夷忽然起了好奇心,搂住了笛飞声的腰,伏在他身上问道:“阿飞啊,这黄泉十四盗不会是金鸳盟的人吧?”

笛飞声摇头:“不是,他们土夫子向来很少掺和江湖事。”

李相夷哦了一声:“这倒是。咦阿飞,我们去朴锄山的目的不会和黄泉十四盗一致吧。”

笛飞声半点也没想着瞒他,爽快地答道:“是,朴锄山有个大墓,名曰一品坟,是当年芳玑王和南胤公主的墓穴。”

李相夷愕然道:“芳玑王?南胤公主?阿飞你是想要墓穴中的陪葬品吗?”

眼前人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目光轻轻落在了他身上,又蝴蝶一般小心翼翼地挪开了,“我认识一个南胤后人,与我关系匪浅。他告诉我墓中有一味灵药,名曰观音垂泪,可以治我受的内伤。还与我说陪葬品中有个罗摩鼎,里头藏着南胤密术,可以解去我身体内的痋虫。”

李相夷霍然坐起:“原来如此!明日何时启程?”,他看了看外面的天光,急切道:“不如我们今日便出发,黄泉十四盗已经在朴锄山盘旋了半月有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找到关窍进去了!”

笛飞声伸手去拉他,淡淡道:“无妨。墓里有机关阵,进去了也未必出的来。”

李相夷眉心一跳,忽而反手攥住了男人手腕,皱着眉问道:“这也是你那个关系匪浅的南胤后人告诉你的?”

笛飞声神情未变,盯着那炙热的目光泰然自若道:“是。”

李相夷看了他许久,忽然像泄了气似的,嘟囔道:“从没听说过你还认识这么个南胤人……”

笛飞声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很悠远,意味深长道:“以后你会明白的。”

“以后什么以后”,李相夷像是被惹毛了的猫,怒气冲冲道:“现在就给我交代。”

他忽然狐疑了起来,抱着胸审视起来面前的人,试探性地问道:“该不会,这个南胤人是角丽谯吧。”

笛飞声怔了一怔,“她倒确实是南胤人,但不是我说的那个。”

李相夷生气起来:“笛盟主,你对属下的身世还真是了解啊!”

笛飞声哭笑不得:“知道也不对,不知道也不对,世界上没有比你再难伺候的人了。”

少年怒道:“什么知道不知道的!给我老老实实原原本本的交代,别一天到晚的故弄玄虚!”

笛飞声微微支起身子,凑近了少年,语气中带了点莫测:“好吧,你凑近些,我都告诉你。”

李相夷果然被他吸引了,俯身凑了过来,听笛飞声一脸神秘在少年耳边:“其实……”

一股大力袭来,危险感陡然爬上了李相夷的神经,但出乎他的意料,眼前人并没有任何武功,只是用力地在他身上一推,他便顺理成章地仰头摔进了温泉里。

噗通一声巨响,笛飞声从软塌上下来,凝了内力挡在了矮桌前,避免了衣服被打湿,这才施施然走到了另一边,看着温泉中震惊且湿漉漉的少年,得意道:“好奇心害死猫,古人诚不欺我。”

李相夷气得差点想爬上去质问这是哪个古人托梦跟他说的,但他刚想发作,便看到笛飞声抵着唇咳了两声,显然是内伤还没完全恢复彻底。心一软,本来想用内力激起的水浪便悄悄散开了。少年很不高兴,挎着张小脸在水里把湿衣服脱了丢上了池边,一个猛子扎进水中不理人了。

他本盼望着笛飞声能惊慌失措一下下,毕竟这池水虽然浅,但也是能没过人的头顶的。可他在水里憋了半天的气,池边也毫无动静,只好探出个头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谁知刚露出个脑袋尖尖,额头上就被啪地打了个脑瓜崩。

笛飞声蹲在岸边,仿佛就等着捞他这条小鱼,得手后笑了起来,指尖从少年的额头一路向下,沿着高挺的鼻梁流连反复,最终在了鼻尖上点了点,开口道:“别闹了,洗完了赶紧出来。一会午饭有你喜欢的红汤烩鱼,凉了味道会大打折扣。”

李相夷本想与他掰扯一下到底是谁在闹的,但不知怎么,今日的笛飞声仿佛有某种魔力,看着格外的成熟稳重似的,让人忍不住听他的话照做。因此辩驳的话就此咽下,少年的脸不知道是热气蒸腾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红的厉害,将身体微微向水中沉了沉,应道:“哦。”

笛飞声又发出了那种沉稳的笑声,透过了氤氲的水汽传入了李相夷的耳中,震的他心头荡起了一丝痒意。他任由眼前人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起身离开,目送着那身影绕过屏风,这才一个翻身沉进了水中,捂着胸口傻笑了起来。

*****

待到李相夷穿戴整齐,从后院回到寝殿时,桌上的餐食已经摆好了。

笛飞声没在桌边坐着。他也换上了一身新的衣袍,看着比早上的那套还要厚实,正懒懒地倚在一把躺椅中,手上擎着什么东西专注地看着。直到听到了脚步声,才偏了偏头搁下了手里的东西,起身来到了桌前,看着眼前穿戴一新的李相夷赞叹道:“很合适。”

先前李相夷没仔细看,待到穿时才发现这套衣袍不光形制隆重夸张,就连布料也是满绣的暗纹,端的是一副花团锦簇的架势,洋洋洒洒开满了每一寸布料。李相夷有点不好意思,但笛飞声将别的衣物都拿走了,不穿这个,就只好穿着单衣出来。

虽说以他的内力御寒不成问题,但李相夷莫名不想扫了笛飞声的兴致,便红着脸咬牙穿上了,谁知在镜前一照,竟不似想象的那般招摇,反而十分的妥帖好看,衬得他面如冠玉肤若琼脂,极为光彩照人。

李相夷越看心里越觉得满意,迫不及待要来给笛飞声展示一下。谁知见了他一眼,眉心却又蹙了起来,担忧道:“阿飞,我明明已经用扬州慢治好了你大部分内伤,怎么看起来你还是……虚的很?”

笛飞声差点打翻一个碟子,他发誓这辈子也没有人用这样的字眼形容过他,瞠目结舌地问道:“我?虚?”

李相夷点了点头,上前扯了扯他的衣服,“你之前从不穿这样厚的料子。”

笛飞声没好气地伸手掐了一把少年的脸颊,“好好看看,我这身衣服和你的那套是成对的。”

李相夷定睛一看,发现果真如此,只不过笛飞声那身与他颜色不同,乃是深蓝,暗纹绣在上面不明显,这才没叫他第一时间发现。少年心里有点高兴,抿着唇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眼前人,顾左右而言他道:“平时你不是穿盟主服就是劲装,我没见过你穿这样制式的衣服。”

笛飞声哼了一声,抬起手臂将全身上下展示给李相夷看,挑眉道:“如何?”

“好得很好得很”,李相夷的心头仿佛被羽毛抚过似的,泛起了细密的痒意,眯着眼睛夸赞道:“阿飞穿什么都好看。”

眼前的笛飞声似乎并不意外,且摆出了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拉着李相夷坐在了桌边,指了指桌上的饭食:“都是你点的,好好吃,我不想后日你师父师娘来的时候觉得我亏待你。”

这是什么话,他虽然和笛飞声情投意笃,但说起来却是四顾门的人,师父师娘要觉得也是觉得那边的人都是坏东西,没照顾好他才是。但听到男人这样说,他心里还是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美滋滋地执起了筷子对着桌上的饭菜大快朵颐,含含糊糊道:“不会的,师父师娘最是通情达理,是不会为难阿飞这样好看的孩子的。”

话音未落额头又被敲了一记。笛飞声带着点无可奈何看了过来,口中道:“好好吃饭——”,随后欲盖弥彰地别过了眼,略略动了动面前几样菜肴,方才心事重重地问道:“我知道你师父喜好美酒,今早叫人起了埋藏多年的佳酿出来。只是却不知你师娘喜欢什么?”

李相夷鼓着腮帮嚼着口中的食物,促狭地看了过来,直到全部咽下去才开口:“哎呀,阿飞居然也会紧张啊?我还以为江湖第一大魔头笛飞声天不怕地不怕,会永远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呢。”

笛飞声不说话了,谴责似的看了他一眼,拿起了面前的酒杯,慢慢地饮下了一杯。兴许是他脸色有些发白的缘故,一层薄红竟从脖颈处慢慢染了上来。看得李相夷有些神思荡漾。少年伸手握住了他的指尖,安慰道:“好啦,不笑话了。师娘喜欢医术,你要是想投其所好,不如到时候让药魔和她老人家切磋切磋,保准能讨得师娘欢欣。”

笛飞声如释重负,笑道:“这个容易”。

他放下了心中大石,竟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这下连眼尾都染上了一抹水红,应得他一双眸子格外亮。

明明没有喝酒,李相夷却觉得自己有些醉了。少年眸光闪了闪,在笛飞声下一次举杯时抢下了那盏酒水,放在鼻间闻了闻,立即皱起了眉:“这是去岁酿的悲风?大白天的,你喝这么烈的酒做什么?”

笛飞声顿了顿,神情似有些为难,半晌才道:“山上有点冷,我喝点烈酒暖一暖。”

看来亏空确实是还没补齐。李相夷叹了口气,丢下杯子捉了他的脉搏一断,果然气海空虚无力,真气流转不畅,于是便凝了些许扬州慢注入了他的体内,直到掌心下的皮肤稍稍暖和了起来才收了手,发愁道:“小小的痋虫竟这般厉害,能将你的内力消耗至此。我们明日早些启程,赶快拿到那罗摩鼎和观音垂泪,叫你恢复内力,不然这寒冬腊月,阿飞可要难受了。”

李相夷知道笛飞声大约从没吃过武力不济的苦,怕他一时心里郁结,连忙道:“不过我刚才探查时,发现阿飞体内的经脉重塑的很好,比之前还有宽阔许多。若是将来恢复了功力,想必武功一定会更上一层楼的。”

笛飞声的面上带了点稀薄的喜色,用一双因着薄醉显得有些潋滟的眸子看了过来,许久才说道:“好,多谢你。我很开心。”

*****

第二日一大早,二人便从金鸳盟启程,快马加鞭朝着朴锄山而去。中途因着笛飞声内力不济,李相夷给他输了两回内力,总算是赶在日落前上了山,站在了一片云雾缭绕的竹林前。

此时天光已然暗了,山间逐渐阴森可怖起来。李相夷素来有点怕鬼,瞧着林间隐隐绰绰的影子有发毛,便悄悄挨在了笛飞声身边,扯着他的衣角开口道:“阿飞,眼前的竹林看着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应该是被布下了奇门八卦之术。”

笛飞声嗯了一声,看了一眼竹林,想也不想就上前握住了一棵竹子,向身后用力一掷。李相夷没来的及阻止他,眼睁睁地看着云雾一整个翻涌起来,极速向前淹没了二人,赶紧趁着视线未曾受阻前拽住了愣在原地的男人。

仿佛有实质一般的雾气笼罩了二人,密不透风地将四周挡了个严严实实。笛飞声那副运筹帷幄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愕然道:“怎么会。”

李相夷又好气又好笑,牵着他的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什么会不会的,阿飞你多大了,怎么毛手毛脚的——你触动奇门阵的机关了!”

笛飞声有些歉意地开口道:“我以为那棵竹子是破阵的法门。”

李相夷嘀嘀咕咕地念叨起了某种口诀,单手比划着某种手势,半响才停了下来,看了看周围,颇有些吃惊道:“你还别说,若是破去阵眼,刚刚拔去的那棵竹子还真能散去这满山的云雾。这也是你认识的那个南胤人告诉你的吗?只是既然说了破阵的秘诀,又怎么没将阵眼的事告诉你呢?”

听到这话,笛飞声仿佛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一向英武的笛盟主看着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忘了。”

李相夷嘶了一声,单手叉腰,歪着头气道:“阿飞啊阿飞,这么重要的是你也能忘?这下好啦,我们被困在奇门云雾阵里了,要在山上过夜咯——”

笛飞声叹了口气,看向了雾蒙蒙的天空,问道:“我知道若是贸然行走,势必会迷失方向。不如我们用轻功一直向上,等到能视物了再越过雾气出去。”

李相夷很新奇地看了他一眼,赞许道:“很聪明嘛,这方法换一般人肯定行不通,但以你我的功夫还是易如反掌的。”

话音未落他便皱起了脸,为难道:“哎呀,阿飞你如今内力空虚,我怕你在空中无以为继,还是算了。”

笛飞声摇头:“无妨,我现在觉得好一些了。”

李相夷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冒这个险,口中道:“我们还是尝试一下将阵眼破去比较好,不然也没法找到一品坟的入口呀”,他从袖口解下了一条极长的系带,穿过了自己和笛飞声的腰封,将两人牵在了一起,解放出了一直牵着笛飞声的那只手,眯着眼睛笑道:“不用担心,这奇门阵是难不倒我的。”

日头已经彻底落下,四周逐渐昏暗起来。李相夷立在林间,感受着风吹拂过脸颊,忽然问道:“我记得来时,朴锄山一带刮得是北风。”

笛飞声嗯了一声,便见到少年手上掐了个什么诀,开始数起了指节,嘴里还念念有词,一时好奇起来,虚心问道:“你这是在干嘛呢?”

这么一会李相夷仿佛已经算出了个什么结果,笑道:“从前在山上,师父教过我一些奇门遁甲之术。我觉得好玩研究过一阵子,颇有一番感悟。”

笛飞声毫无意外,十分理所应当道:“既如此,想必这奇门阵是难不住你的。带路吧,我们速战速决。”

李相夷闻言撇了撇嘴,颇为不满地切了一声,小声道:“就你会使唤人……”

话虽如此,他果然动了起来,带着笛飞声像左走了几步,又向右前行进了一段,最后转了个身,扶着一棵竹子叫道:“闭眼。”

笛飞声对他是完全的信任,当即阖上了眼睛,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岂料过许久都等到下一步的指示。男人不敢轻举妄动,试探性地拽了一把系在腰间的带子,问道:“李相夷?”

耳侧传来了少年憋不住的笑声,睁开眼一看,果然见到李相夷眉眼弯弯,满眼都是顽皮地看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笛飞声手上用力,将人拽进怀里搂着,用力在少年的腰上拍了一把,语气里带了些笑意:“你耍我?”

“哪有”,李相夷索性环上了他的脖子,鼻息扑在颈窝中笑道:“闭眼是要闭眼的嘛,我本来是想要叫你的,但笛盟主的睫毛又浓又密,我一个没忍住就数起来了。”

笛飞声知道这小骗子向来是张口就来的,哼了一声将人压在了竹子上,问道:“那你数到第几根了?”

李相夷没想到他真的会问,支支吾吾道:“嗯……第十七根。”

“啧”,笛飞声摇了摇头,有点遗憾道:“数的真慢,看来李门主也有不擅长的事。”

李相夷不服气了,辩驳道:“胡说,昨日你们金鸳盟的年账可是我看的。”

笛飞声笑而不语,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直盯得李相夷像一只猫似的炸了毛,这才安抚道:“是,李门主英明神武,刚才只不过是被美色迷了眼,所以才数的慢了些。”

少年登时又笑了起来,抬手刮了刮笛飞声的脸颊,揶揄道:“噫,阿飞你好不要脸,哪有自己说自己好看的。”

笛飞声叹了口气:“没法子,有些人就吃这一套。”

李相夷不说话了,半晌才恼羞成怒:“话这么多呢阿飞?还破不破阵眼了?”,他气哼哼地指了指身后的竹子,颐指气使道:“别扯东扯西的,快打这根竹子一掌。”

笛飞声十分配合,闻言向着旁边挪了一步,运起一掌拍了过去。霎那间天旋地转,饶是笛飞声一时也有些眼晕,竟趔趄了半步,身形摇晃起来。

正在这关头,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挡在了他的眼前。铺垫盖地的眩晕感立时缓解了许多,笛飞声站稳了身子,纤长浓密地睫羽一下下拂过了少年的掌心,许久才问道:“好了吗?”

“嗯”,李相夷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依依不舍,过了一会才撤了手,指着天上开口道:“看,阿飞,月亮出来了。”

笛飞声仰脸一看,果然看到一轮下弦月高挂空中,再向前看去,发现竟回到了之前刚抵达的地方,就连之前被拔除的那棵竹子也不知何时回到了原位。他不由得看向了身侧的李相夷,却见少年正在拆两人腰间的系带,见到他看过来时肯定地点了点头,示意笛飞声去破掉奇门阵。

这次没有任何意外,竹子拔掉后,笼罩在眼前的雾岚便散去了,露出了一片陡峭的崖壁。李相夷哇了一声,看着眼前的如刀削般陡峭的山峰若有所思了一会,喃喃道:“将墓建在山体中,难不成这是见天冢?。”

笛飞声嗯了一声,拉着李相夷向后退了两步,借着月光指了指崖壁上的一处缺口:“我们从那进去,出来时再打开墓穴大门。”

李相夷看着那处离有十余丈的缺口,笑道:“这也就是你我,寻常人哪里能想到从那进去,怪不得这一品坟这么多年也未有人发现。”

笛飞声运起内力,确认了体内真气未有凝滞,这才答道:“未必,也许黄泉十四盗已经进去了。山下的驿馆有几匹马拴着,里面却没有人,估计是终于找入墓穴的方法。”

李相夷微微着急,催促道:“那我们还等什么呢?走了走了,罗摩鼎还好说,我怕黄泉十四盗有谁不识货,抢先喝了观音垂泪。”

笛飞声按下了他,口中道:“不急,你在下面等着,听到动静了再上来”,随后也不管李相夷同不同意,足下运起了气劲,踏风而起,向着崖壁上的缺口而去,不出几息便已经站定,站在陡峭的缺口处运起一掌拍在了崖壁上,生生将山体拍出了一个大洞。

霎时间烟尘弥漫,笛飞声挥了挥袖子,驱散了眼前的尘土,这才向下看去,以内力凝了声音:“上来吧。”

李相夷果然踩着婆娑步如履平地般上来了,笛飞声钻进了被击打出的缺口,回身接住了跟上来的少年,口中嘱咐道:“慢些,跟紧我。这段路的灯被我的掌风掀翻了,别怕。”

身后人嗯了一声,跟着他沿着狭窄逼仄的通路前行,约摸着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眼前才开阔了起来。笛飞声跟直起身子,吹灭了手中的火折子,伸手拉少年站起来,指了指墙壁上的烛火,解释道:“整个墓穴中都点着长明灯。”

李相夷啧舌道:“这样大的人鱼油剂量,果然是皇室陵墓,好大的手笔。”

笛飞声不予置评,牵上了李相夷的手,极谨慎地沿着墓道前行。二人仿佛是在盘旋着上山一般,绕了两三个圈子,方才来到了一方已经开了门的墓室之外,还未走进,便从里面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都怪你,我说将盗洞下在坤位你不听,说多打几个以防万一也不信,这下好了,出不去了。”

“岳三丘,你少在这放马后屁,盗洞一挖好就你最积极,这会来指责老子,我呸!”

“都别吵了,还是找找别的能出去的路吧。”

“刚才那声巨响是什么?别他妈是墓里的芳玑王和南胤公主诈了尸,从棺材里头爬出来了吧?”

“梁不鸣,把你的乌鸦嘴闭上,本身就够晦气了!”

“妈的,真的邪了门了,打好的盗洞居然能消失,别是这墓里真有南胤邪神作祟吧。”

嘈杂的声音在二人进门时戛然而止,众人的表情活像是真的见了鬼,齐齐拔出了武器,警惕道:“你们是谁?是人是鬼?怎么进来的?”

还未等二人说话,岳三丘便骇然指着李相夷腰间的令牌惊叫道:“赐生则生,赐死则死,你、你是李相夷!”

众人顿时一阵哗然,举着兵器抬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颇为尴尬。然而在短暂的寂静后,黄泉十四盗心中狂喜起来,心说既然这墓李相夷能进来,那岂不是说明有办法能出去了?

梁不鸣率先反应过来,满脸堆笑地收起了武器,和气道:“李门主,我们土夫子向来不涉江湖纷争,与您的四顾门更是从无仇怨。今日我们几个失手被困在墓中,虽不知您来一品坟的情由为何,但还请李门主发发善心,一会出去时顺手捎上兄弟几个。大恩大德,哥几个没齿难忘,必当报答”

李相夷到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活人困死墓中,更何况此事对他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便点了点头,应允道:“好说”。

那梁不鸣见有了活路,登时欣喜若狂,待李相夷的态度越发谦卑,恭维道:“李门主既然前来,那您身边这位想必也是四顾门中人,看年龄,不知是云彼丘云大侠还是肖紫衿肖大侠。”

笛飞声脸色黑了,冷哼一声,抬手向着他们出了一掌。恐怖的掌风席卷而来,霎时间黄泉十四盗被掀翻在地,每人吐出了一口鲜血,瘫软在地。李相夷哎呀了一声,连忙扯了扯笛飞声的胳膊,埋怨道:“阿飞,怎么这么粗鲁呢?你把他们打伤成这样,一会我们怎么把他们弄出去?”

笛飞声在众人畏惧的目光中带着李相夷直直向着一座棺椁走去,口中道:“无妨,我安排了人善后。更何况这墓室中的东西,我要封存起来尽数留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似是厌倦般皱了皱眉,“他们活蹦乱跳的总是麻烦,还是躺着好。”

李相夷啧了一声,并没说什么,有点嫌弃地绕过了地上七扭八歪的黄泉十四盗。反而是岳三丘反应了一会,惊骇道:“阿飞?阿……笛飞声?你怎么会和李相夷混在一块?”

这下少年不高兴了,大声道:“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混在一块?我和阿飞同时出现怎么啦?不说别的,四顾门前段时间刚和金鸳盟签了和平之约,谁跟你说我们两个关系很差了?”

岳三丘瞠目结舌,腹诽道我就是惊讶一下您也不必反应这么大吧。但李相夷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为了不把小命丢在这,再爆裂的脾气也会变得乖觉,岳三丘连忙顺着他的话殷勤道:“好,李门主说什么是什么。我们黄泉十四盗出去后,一定大肆宣扬您和笛盟主交情匪浅意气相投情比金坚伉俪情深,必会叫整个江湖都知道此事。”

梁不鸣躺得方位正好挨着岳三丘,便勉力踹了他一脚,提醒道:“词用错了,快给李门主道歉。”

岳三丘没念过什么书,这几个词完全是激发了生存本能说出来的,哪里知道哪个用错了,当即应道:“是是是,错了错了,都错了。”

谁料李相夷听了这话倒没生气,反而开口道:“没错,就这么说。”

岳三丘立时得意起来,口中不干不净道:“梁不鸣你个王八蛋不懂装懂,李门主说我没错。”

梁不鸣仿佛窥得了某些真相,惊得一个字也不敢说,半天才应和道:“是是是我王八蛋,李门主和笛盟主是天作之合。”

笛飞声听得好笑,并没出声,只是绕着棺椁走了一圈,选定了某一方位,运起一掌拍在了棺椁上。巨大的机括声响起,从墙壁中转出了一扇门来。李相夷好奇地目光登时投了过来,不加掩饰地落在了他身上。

笛飞声恍若未见,镇定自若地拽住了少年的手,与他一同进了门,又在墓室中穿行了一会,方才来到了一扇紧闭着的石门前。这次男人没动手,反而让出了半个身位,看向了身侧的少年,口中道:“你来。”

李相夷有些意外地诶了一声,随后担忧道:“你的内力又有些不济了?”

笛飞声却摇了摇头,只示意他动手,并不多言。

见此情状,少年也不再追问,当即运起内力,击打在了石门上。那石门自是沉重,却被他一掌拍开,半分滞涩也无。李相夷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笛飞声,却见这人的一双眼睛狂艳地烧了起来,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眸中尽是欣赏和爱意。

少年的脸悄悄红了,欲盖弥彰地低头踢了踢石砖的缝隙,抬起头先发制人:“你、你看着我干什么呀?”

笛飞声的目光闪了闪,并没回答他的话,只过来抓了他的腕子,口中道:“进去吧。”

李相夷跟着他一路进了墓室,见四周亮如白昼,金银珠宝散落了一地,更有铜像分列在通路两侧,几座烛塔燃着百年不灭的光,当真尽显皇家气度,便呵了一声,感叹道:“这南胤人当真是用心,竟将墓穴修的这般精巧,当时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他见一地金银中掺着一只木制的匣子,便欣喜地停下了脚步,俯身将那东西拿了起来:“这应该就是罗摩鼎吧,能解你身上痋术的东西就在里面?”

笛飞声嗯了一声,却并没急着去看那精巧的机关匣,反而拉了李相夷来到了棺椁前,指着装着一男一女两具尸体的琉璃棺说到:“这便是芳玑王和南胤公主了。”

李相夷抬头,见眼前一片明净琉璃,幽幽地透着不知从何处折射来的光,赞叹道:“不愧是皇室,死了也这般排场。只是不知道到了地下,不是也能如此风光。”

笛飞声不予置评,从随身携带的行囊中掏出了一把纸钱两包元宝,塞在了身侧少年的手里,淡淡道:“我近来咳嗽,闻不得烟味。你替我给他们烧些供奉吧。”

李相夷愣住了,垂头看着怀里的冥纸,震撼道:“阿飞你……不会是皇族后裔吧?”

笛飞声掏火折子的手一顿,失笑道:“你觉得我像吗?”

少年不由得上下打量起他来,斟酌着评价道:“单看气度和长相的话,很像。”

笛飞声哼了一声,蹲下用一块石头画了个圈 ,示意李相夷将东西搁下,“多谢你夸奖,可惜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谁。”

李相夷哎呀了一声,蹲下来将纸钱元宝放到了身旁,从袖子里拿出块帕子,以随身携带的清水打湿,递给了笛飞声示意他捂着口鼻,这才接过火折子引燃了纸钱丢在了圈里,疑惑道:“既然你和他们没有渊源,那做什么要给他们烧供奉?这实在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笛飞声用帕子几乎遮去了半张脸,闻言似乎是笑了一声,“我虽没有,但有个对我极重要的人有,因此连带着我也沾了些关系。左右不过举手之劳,略尽尽心意罢了。”

李相夷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了,怏怏不乐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又有了个重要的人。”

男人伸手在他脸上掐了一把,笑道:“别乱喝醋。”

“切”,李相夷抬手打落了男人的胳膊,忿忿道:“看在你伤重未愈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等过几日你好了,什么南胤朋友什么重要的人,统统给我交代清楚!还有你体内的那只痋虫,究竟是怎么来的被谁种的,一律不许瞒我。”

笛飞声似乎有点受用,明亮的眸子带上了些笑意,应道:“好,待此间事了,你自然都会明白的。”

二人烧完了纸钱,又朝着棺椁拜了拜,这才从南胤公主的口中拿了观音垂泪,沿原路返回。李相夷原本想叫笛飞声直接服下那一小滴药水,但却被他以此地并不稳妥为由拒绝,说是要回到金鸳盟再服下,以确保万无一失。

少年一听也有道理,便不坚持,用帕子仔仔细细把那颗小玩意擦干净了,这才珍而重之地塞进了怀里一个镶着狐毛边边的小口袋里。笛飞声拿着罗摩鼎,带着他施施然路过黄泉十四盗,在一处墓室内找到了机关,打开了一品坟的大门。

清爽的山风立刻从墓道中盘旋而上,依稀带来了些嘈杂的人声。夜风还是有些冷了,笛飞声的手凉的像块冰,纵使和李相夷牵着,也未能暖活起来。

少年皱了皱眉,扬州慢自手臂源源不断地输入笛飞声体内,在他奇经八脉内游走起来,又分出了一股精纯内力,替他挡住了面前的寒风。笛飞声大概从未被人这样照顾过,一时有些不自在,一双好看的眼睫垂着,半晌才开口道:“不必如此。”

李相夷知道他心里别扭,非但没松手,反而抓紧了他,笑眯眯地说道:“别不好意思嘛,人总是会生病的,逞强就不好了。”

笛飞声不说话,任由李相夷动作,携着他一路出了一品坟。十二凤中的四个正带人守在墓门外,不远处有一块大石。几个金鸳盟弟子受了轻伤,想必是躲闪不及时被撞到了。此刻见二人出来,四个凤连忙迎了上来,带着众人低头行礼,口中叫道:“尊上,李门主。”

见笛飞声的手下都在,李相夷本想抽回手,趁着夜色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笛飞声这会一反常态,十指都挤进了他的指尖牢牢的扣着,见到了金鸳盟的人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淡淡道:“里头的东西全部带回金鸳盟,折成现银,若是年末不好脱手,就想用盟中的钱先顶上,最晚腊月二十七前办好。墓里的人也先押回去,别让他们死了,过完年放了便是。事情处理妥当后将一品坟原样封好,找几个精通奇门的人复原竹林阵法。”

十二凤办事素来是妥帖的,连半分疑问都没有,其中两个凤便带着金鸳盟的大部分人进了一品坟。剩下的两个凤带了十几个好手守在一品坟外,见笛飞声似是要下山,连忙道:“尊上,夜黑风高,不宜赶路。且此处是前朝陵墓,我们上山时虽然尽力掩藏了行迹,但毕竟人数众多,还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属下怕惹来多事的武林人,到时还需要尊上和李门主出面弹压。山下的客栈已经被金鸳盟包下,尊上若无急事,可在那里歇息一夜,明日再回金鸳盟不迟。”

李相夷攥着笛飞声至今没暖起来的掌心,思索了片刻,轻轻动了动指尖。

笛飞声便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剩下的两个凤对视了一眼,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笛飞声未再耽搁,拒绝了十二凤派的引路人,就此转身牵着李相夷下山去了。待到两人已经看不到山上的人影火光时,少年才松了一口气,小声开口道:“一品坟这样隐秘的事,我本以为你会派无颜来的。”

“他有旁的事,脱不开身”,笛飞声转头看向身侧人,眉梢挑了挑,“怎么,你不喜欢十二凤?”

李相夷摇头:“这倒没有,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毕竟真论起来,无颜和三王才是你的心腹。”

笛飞声嗯了一声,伸手将罗摩鼎递到了李相夷眼前,示意他看匣身的孔洞,解释道:“要想打开这东西,还需要四枚罗摩天冰做钥匙,三王就是去寻钥匙了。”

“原来如此”,李相夷恍然,“南胤的东西还真是复杂,想必这里头装的必是极要紧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毛骨悚然,也不知道脑补出了什么阴森可怖的东西,竟打了个冷颤,结结巴巴地问道:“南胤人素来邪祟,这、这里面不会关着什么百年厉鬼之、之类的……”

林中茂密,山风吹过,竹影婆娑。笛飞声伸手将李相夷揽到了怀里,轻咳了两声,这才开口道:“怕就闭眼,我带你下去。”

李相夷将脑袋顶在他身上,窸窸窣窣地摇头,推着他的胳膊把罗摩鼎挪到了一边。笛飞声觉得这人实在可爱,但偏不好好说话,问道:“怎么?信不过我?”

少年不出意外地被惹毛了,一头撞了笛飞声个趔趄,随后又后悔,飞快地拉住了他,装作无事发生扯开了话题:“……十二凤似乎看出来了。”

笛飞声收好罗摩鼎,拨开了前方一根斜刺里探出的树枝,一时没懂他什么意思:“什么?”

“你的内伤”,李相夷紧紧搂着男人的胳膊,“她们发现了。”

男人浑不在意,嗯了一声,“无需担心,她们几个还算是忠心。”

李相夷对于这份信任持保留态度,慢吞吞道:“就算十二凤是忠心的,那其他人呢?不说三王和无颜,今日来的金鸳盟中人,有几个内力就不错,未必看不出……”

“若有异心更好”,笛飞声似乎是知道他在忧虑什么,淡淡道:“我正愁如何抓出盟中的几只老鼠,他们若有动作,正合我意。”

李相夷抬头看了他一眼,半晌才心情很差地闷闷道:“你叫我留在金鸳盟,就是为了此事吗?”

笛飞声愣了愣,夜风扑面,又低咳了几声,方才说道:“李相夷,你是在羞辱我吗?”

少年瞬间有些慌乱,急忙去拽他的手,却听他说道:“你若有此疑虑,之后金鸳盟发生任何事都不用你插手。”

李相夷忙道:“不,阿飞,我误会了,你别生气。”

笛飞声摇头:“有此猜测,人之常情罢了。”

上山时觉得不易,下山时却轻松许多,两人说话间已绕过一片竹林,瞧见了山下星星点点的火光。未等李相夷为自己辩驳几句,笛飞声就运起了内力,搂着少年踏风而起,从山坡上一跃而下,直冲着驿馆而去。

山风呼啸,在耳边刮过,带起了巨大的嗡鸣声。不知为何,李相夷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莫大的委屈,直逼得他眼圈都红了。他借着月光抬头看向笛飞声,却见这人脸色在月光下白的吓人,嘴唇竟隐隐泛起了乌青,显然是强撑着内力用的轻功。

李相夷觉得自己应该生气,或者发发脾气什么的,以此来斥责笛飞声愚蠢而无用的固执。但少年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在落地后默默抱住了眼前这个仿佛要化成一阵风的男人,跟着他进了驿馆歇下,偷偷输了一夜的内力。

*****

一夜风平浪静,第二日是个好天气,阳光普照,万里无云。

李相夷因着昨日说错了话,从早上起来便格外殷勤可爱,像只小猫似的绕着笛飞声转了许多圈,终于被夹在胳膊下放在了马前,两人一骑向着金鸳盟去了。

来时用了将将一个白天,回去却快了许多。不知是不是扬州慢的作用,笛飞声今日的精神好了许多,既没咳嗽也没内力不济,甚至在临近金鸳盟时还弃了马与李相夷一同用轻功赶路,神色也并没有什么异常,看起来当真大好了。

李相夷有点高兴,心说不愧是我的扬州慢,就是厉害。他一开心,做事便有些招摇,竟在空中去牵着笛飞声的手一个劲地向着云端蹿,在风中捉了小鸟送给身侧人做礼物,玩了许久才落在了金鸳盟山门前。

守在那里的十二凤吓了一跳,她们见自家尊上和李门主从天而降,头发被吹得凌乱,睫毛上甚至带了点霜花,笛飞声手里还握着一只吓得不停尖叫的小鸟,差点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但十二凤毕竟做事老练,很快便反应过来,上前汇报道:“尊上,李门主的师门已经到了,现正在药魔的魔王殿里休息。”

笛飞声将身上的行囊给了她们,眉心一皱,问道:“怎么安排在了魔王殿?”

十二凤苦笑着解释:“尊上有所不知,我们本来是将两位前辈安排在拜月坞的,那里离尊上寝殿近,李门主来往也方便。可两位前辈一来,得知尊上和李门主并不在盟中后,便说要找药魔切磋一下医学技艺,见识一下最近名声大噪的碧茶之毒,我们不敢阻拦,只好在魔王殿拾掇出了一间屋子,供二位前辈休憩。”

李相夷深知自己师门的脾气秉性,此刻听到十二凤的话有些不好意思,摸着鼻子开口道:“师父师娘确实是这样的性格,难为十二凤姐姐了。”

听到被他叫做姐姐,几个凤心花怒放,心说暗中大呼李门主可爱。但她们面上不敢显露,因此憋得辛苦,只好死死低着头,尽量用正常的语气说道:“这、这是我等职责,李门主不必客气。”

李相夷在女孩子面前向来温和,不自觉地更软了语气,“辛苦十二凤姐姐,眼见着要过年了还要如此辛劳。”

十二凤的笑意几乎掩盖不住了:“哪里,不辛苦不辛苦。李门主晚上想吃什么?红汤烩鱼还是猪肚鸡,今日小年,饺子想吃什么馅的?喜欢吃汤饺还是干饺?不然干脆吃拨霞供,不喜欢兔肉的话汤锅也……”

眼见着眼前的几个女孩子就要滔滔不绝起来,笛飞声连忙打住:“这些事容后再提,三王和无颜可曾传信回来?”

十二凤中的一个答道:“都传了,阎王和白王说是今晚便能回来,青尊说明早,无颜那边又调了二三十个盟中精锐出去,刚来的消息,说是事情已经办妥,明日便会返程。”

笛飞声略点了点头,神情没什么意外,“如此,你们各司其职便是。若是他们回来,不必立即来见我,明日午后洪荒殿议事”,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角丽谯若是回来,寻个由头再把她支出去,就说是我的命令。”

十二凤素来和角丽谯不大和睦,听了这话并没有半分疑问,应下来便各自散去了。笛飞声张开手还了已经快晕过去的小鸟自由,偏过头问道:“是先收拾一下,还是即刻去见你师父师娘。”

李相夷不假思索,拉着笛飞声便向魔王殿而去,口中道:“收拾什么?师父师娘照顾我和师兄长大,什么样子没见过?至于你嘛……已经很好看了阿飞,不必担心,不必担心。”

笛飞声倒也没有担心的意思,任由他扯着一路来到了魔王殿。还没进门,变听到里面三人高声的争执声,似乎是在为碧茶的解毒之法起了争执。药魔一口咬定唯有忘川花可以解碧茶毒,岑婆却觉得以内力推渡毒素为最佳,漆木山则认为毒草七步之内必有解药,当一一配齐冲克药性。

三人吵得不可开交,连李相夷和笛飞声进门都没听见,直到他们尴尬地弄出了些声响,方才停下的争论齐齐看了过来。

药魔连忙向着笛飞声行礼,漆木山和岑婆却毫不见外地径直走了过来,看向面色发青的笛飞声,问道:“你就是相夷信里提到的阿飞?”

岑婆火速给了漆木山一肘子,慈祥地笑道:“这位就是笛盟主吧,真是个好看的孩子。”

漆木山龇牙咧嘴,不知道是因为痛的还是别的什么。笛飞声应了一声,让着岑婆坐在了主位,见李相夷将自己的师父也按坐在了桌旁,这才开口:“叨扰两位前辈千里迢迢从云隐山赶来,晚辈实在汗颜。但今年我这里出了些岔子,相夷又一向是个热心肠,答应留在金鸳盟看顾一二。晚辈想着过年这样的节日,不好叫二位前辈独过,便斗胆叫相夷请了二位前辈前来金鸳盟同乐。”

这话刚说完,药魔就打翻了手里的药杵。李相夷也瞪圆了眼睛,心说这阿飞什么时候学会客套了,这一套一套的竟颇有条理,也不知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天上要下红雨了。就连漆木山和岑婆也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心想这金鸳盟大魔头笛飞声素来以桀骜著称,没想到私下竟这般温和有礼,流言当真不可尽信。

见满屋子的人大眼瞪小眼,笛飞声也不觉得尴尬,只扫了手足无措,灵魂几乎已经出窍的药魔一眼,淡淡道:“这般冒失,自己出去领罚。”

笛飞声让他领罚,却没说是什么责罚。这便是叫他快滚少在眼前丢人现眼的意思。药魔反应过来,连声告罪,几乎是屁滚尿流地跑了。他走后,漆木山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给李相夷使了个眼神拉笛飞声坐下,三指搭上了脉搏,口中道:“既然相夷想要我们两个老家伙给你治内伤,那说明你绝不是大奸大恶之徒,罢了,神息内敛,运行周天,让我看看你体内怎么个不好法。”

汹涌的内力奔腾而起,沿着经脉转动起来,似乎永无止息。漆木山猛地皱起了眉,指下用力,半晌才惊疑道:“这……”

一旁的李相夷心下一沉,焦急道:“怎么了?”

漆木山并没直接回答他的话,反而看向了一旁的岑婆,口中道:“老婆子,你来看看。”

岑婆闻言亦搭了脉,足足沉默了半刻钟才道:“这……笛盟主,你近来可曾遭遇过什么惊惧之事?”

笛飞声沉思了片刻,否认道:“不曾。”

漆木山摇头道:“奇怪,我观你脉象,内力并无任何问题,充盈有力不说,甚至还能自行护主。反倒是你的心脉仿佛悬丝一般,若有若无,但又不似是受到了损伤,竟好像……”

“好像什么?”,李相夷急了,“师父你不要吞吞吐吐的,阿飞到底怎么了?”

仿佛是觉得事情太过荒谬说不出口,接话的反而是岑婆:“他……仿佛是离魂症。”

“离魂症?”,李相夷的表情古怪起来,“那不是小孩子受了惊吓后……”

漆木山摊手:“按理说笛盟主已经到了这般年纪,是不会有这等病症的。但观他的脉象,又确确实是心脉游离,这……”

岑婆想了想,转头看向笛飞声,问道:“孩子,你莫不是冲撞了什么?”

笛飞声没说话,反而是李相夷搭腔:“阿飞平时确实不大敬神拜佛,若是无意间言语行动不谨慎,倒也……”

漆木山叹了口气,“按说这等怪力乱神之事不该出自医者口中,但他这症状确实奇怪的很。如今之计也只好吃些保心脉的药先看着,兴许过几日就好了也未可知。”

岑婆亦点头应和道:“左右他也没有什么旁的病症,将养几日也好。你信中不是说扬州慢有些效用吗?多看顾着些也就是了。”

李相夷这才怏怏地点头,将手搁在了笛飞声肩膀上,敛着睫羽担心地看他。气氛一时僵了起来,笛飞声思忖了片刻,拍了拍落在自己肩上的手,淡淡道:“我先回去处理盟中事务,两位前辈远道而来,想必你们之间有许多话要说。今日是小年,本就是团圆的日子,你今日便留在魔王殿吧。”

“可……”,李相夷有点担心,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到了门边,小声道:“你一个人行吗?”

笛飞声回头对着少年笑一笑,低声道:“昨夜不是给我输了一宿的扬州慢?更何况在这金鸳盟中,我能出什么事?”

听到他这样说,李相夷稍稍安心,这才肯放了人走。但即便如此,少年还是心神不宁,同师父师娘一起吃过晚饭后,便独自跑到了魔王殿的库房,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药方。

笛飞声说的不错,金鸳盟收藏的海上方实在不少,换做平时,李相夷估计会很愿意把它们当做话本子来看。但他此时牵挂这笛飞声离奇的病症,实在没心思看那些奇奇怪怪,鬼鬼神神的轶事,因此随便翻了两本,便有些气馁地将书扔回了架子上,泄气地抱着膝头缩成了一团。

月亮慢慢爬上了夜空,虽不圆满,却十分的皎洁可爱。李相夷逼着自己又从书架上翻了半个时辰,看了许多诸如“一个人怎么双修”“海外鲛人猎捕札记”“尸香花冢的培育办法”的怪书,这才决定放弃,推门出了库房。

夜已经深了,魔王殿一片寂静,师父师娘房间里的灯也熄灭了,显然是已经睡了。李相夷在廊下慢慢踱步,心里还是放心不下独自在寝殿的笛飞声,索性足尖一点翻出了院墙,沿着石板路一路向上,朝着盟主寝殿而去。

上山的路虽然平坦,但其中有一段两侧栽满了翠竹,白日时尚且昏暗,晚上更是漆黑一片。李相夷素来有点怕黑怕鬼,每次经过这里,都会加紧脚步一口气冲过去,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但他刚准备发力,却见到竹林间氤氲着暖黄色的光芒,十几架璀璨的琉璃风灯自山上蜿蜒而下,灿烂辉煌地照亮了归途。

而在竹林的入口,一个人影手持着同样款式的风灯,孤松独立,风骨峭峻,正仰头看着漫天星子和月亮,正是本应该在寝殿中修养的笛飞声。

李相夷的心里好像燃起了一捧火,起初只是小小一团的火苗,逐渐摧枯拉朽地烧成了燎原之势,轰轰烈烈地烧的浑身都暖和了起来,连带着眼眶竟也有些隐隐发酸。

他笑了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一般跑了起来,在山林间落下了阵阵足音,叫道:“阿飞——”

笛飞声自李相夷跑起来时就发现了,回身对着他笑了起来,待到怀里满满当当被抱住,方才抚了抚少年的头发,问道:“不是说好留在你师父师娘那吗?怎么回来了?”

李相夷从男人的怀里抬起头,一双眸子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问道:“那你呢?为什么在这等我?”

笛飞声便又笑了起来,“碰碰运气。”

他转身环住了少年的腰身,带着他沿着石板路拾级而上,指着周遭悬挂着的风灯说道:“漕帮今日送来的新鲜玩意,说是从南洋那边来的,我瞧着你会喜欢,便挂在这里,免得你回来时害怕。”

李相夷满眼都是温柔的光,紧紧牵着身旁人的手,嘴硬道:“我才不是害怕。”

“是”,笛飞声并未反驳,携着他慢慢的走着,温声道:“你是天下第一,自然不会。”

少年噗嗤一声笑了,弯着眼睛开口道:“瞧你说的什么话,天下第一也是人,是人就有生老病死喜怒哀惧,干嘛把我架的那么高,很累的。”

笛飞声坚定的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落在了他身上,“你不会死。”

李相夷笑道:“好好好,不死不死,变成个树精草精的,千年万年的缠着你好不好呀?”

这话说的很合笛飞声心意,令他很是畅快地笑了起来,答道:“那感情好,我求之不得。”

“啧”,李相夷鼓了鼓脸颊,一副被酸到了的样子,评价道:“肉麻。”

笛飞声笑而不语,持着风灯太高了些,替少年照亮了眼前的路。李相夷这才发现琉璃风灯上海绘了图案,便饶有兴致地去看,口中赞叹道:“高山流水觅知音,想不到这南洋人也懂这个,我还以为他们只会画长着翅膀的小孩呢。”

他抬起头,沿路一盏一盏的瞧过去,口中道:“梁祝、青蛇、黄粱梦、烂柯人、尾生抱柱,孟姜女哭长城……这是南洋人做的吗?怎么画的都是我们的典故。”

夜间风还是有些太凉,笛飞声轻声咳了一声,这才开口道:“做生意,自然要投其所好。”

“也是”,李相夷点了点头,压在心底的阴霾在见到笛飞声之后仿佛尽数消散了,兴致勃勃地开始说下午分开后的见闻,几乎事无巨细地说起了自己在书库中看到的每一张稀奇古怪的方子。笛飞声并不说话,只是偶尔应一声,以表明自己有在认真听。

饶是如此,少年的兴致还是十分高,絮絮地说道:“阿飞你知道吗?居然有人研究了十几年,发明出了一种特殊效用的汤药。据说服下这个,可以在濒死前做一场美梦,看到自己最想见到的人。你说这有什么用呀?人哪里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呢?总不能就为了做一场梦,提前服下毒药,躺在那等死吧。”

四周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吹的竹林窸窣作响起来。李相夷哎呀了一声,连忙用内力做了个避风的屏障,替身侧人挡去了凌冽的寒风。笛飞声揽着他腰身的手紧了紧,在呼啸的山风中淡淡开口,“这是前朝刀神为了亡妻所制,传说他制成此药后强行突破了境界,在妻子的墓前喝下了那东西,就此羽化仙去。后人来替他收敛时,说刀神脸上是带着笑意的,这方子才因此流传了下来。”

“哎呀”,李相夷有些感叹,无意识地抓住了衣服上的绒边,“倒是个痴情人,值得让人唏嘘一回,不知道这方子刀神可取了名字?”

笛飞声微微驻足,迎着夜风,袍袖飞展。

“起了”,他说。“名字叫做……”

“良辰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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